谈肖邦“英雄”波兰舞曲

下决心赶作业前的最后一件事

写到这个标题的时候,我猛然想起,自己初中的一个“昵称”就是“小英雄”,这个称呼现在已经尘封多年。不过我其实还蛮喜欢它的……

但 肖邦 的这首“英雄”波兰舞曲待遇显然比我高,“英雄”就是它家喻户晓的名称。任何一个对 肖邦 略有了解的人,一说“英雄”,立即就能想起它。我也算是“对 肖邦 略有了解的人”。那次全年级开那个高考誓师大会,我一进会场,听到的是 GALA 的《追梦赤子心》,大会上,“勇气”“决心”“士气”一次又一次被提及,然后各个班轮番呼号。在那种氛围里,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首波兰舞曲,觉得十分好笑。至少,我无法想象拿它当誓师大会的背景音乐,那太违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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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追梦赤子心》是直抒胸臆,借主唱的嘶吼和热血的歌词打动人心;而“英雄”波兰舞曲并没有那么外显,所以在这种类似传销活动的场合,效果会大打折扣。但是,它的英雄气质来自于内在的“核”,这更让我着迷。我最喜欢的版本是 Garrick Ohlsson 的,相较于其他锋芒毕露的版本,他的版本要老实得多,没有猛砸键盘,没有神经质的处理,只是不断增强的前奏,每一拍都在点上,豪气冲天的气势就起来了。

我在学钢琴的时候,老师反复告诫我,在弹古典钢琴作品时,如果要加大音量,严禁向下“砸”键盘,而要做出向里“推”的姿势,这样发出的声音才饱满坚实而不刺耳。老师曾经和我纠缠很久,以至于我每次听到(老师标准中)“刺耳”的音乐都会头皮发麻,停了钢琴课才好了许多。但这样的审美标准想来会长久地伴随我:大声不一定能表现勇气,英雄不一定要喊破喉咙,真正重要的东西永远来自内心。《追梦赤子心》给人巨大的感官冲击,让人汗毛竖立,但唱完后筋疲力竭、浑身瘫软、嗓子沙哑,不免有些狼狈;而“英雄”波兰舞曲的渗透力却可以长久存在,至少听完了可以立即做作业。有了这种看法,我就无法从高考誓师大会中学到什么,因为我无法从中感觉到一个令人信服的“核”,巨大的噪音倒是让我头痛了一个晚上。

说回“英雄”波兰舞曲。这首曲子的前奏被 焦元溥 誉为钢琴作品中最精彩的一个:不协和音制造不稳定的感觉,层层上扬,引出了闪亮的第一主题。乐曲的主体部分是三段式:A—B—A。前后两个 A 段自不必说,我觉得最有趣的却是 B 段。B 段第一部分,左手连续弱奏八度,似鞑鞑的马蹄声——可别以为这一段简单,你用一只手指在桌上跟着敲敲看!艰深的技巧就这样潜藏于无形之中。更重要的是,虽是弱奏,其气场却不输给前后两部分,可见 肖邦 写作时的自信。然后,弱奏逐渐增强,反复一遍后,进入第二部分。这一部分则更有意思,千军万马都安静下来,静静地听着右手的旋律从 G 大调沿着 g 小调、f 小调、c 小调一路流转到降 A 大调,重新回到第一主题。这一段轻柔婉转的旋律出现在“英雄”里面,算不算跑题?肯定不算,要是从头英雄到尾,不得累死?也正因如此,我偏爱“英雄”胜过 肖邦 的另一首波兰舞曲“军队”。当然,这也不能怪作曲家,毕竟这种旋律出现在“军队”里还是有些奇怪……

算上《幻想—波兰舞曲》,肖邦 一共为钢琴写过 16 首波兰舞曲,如果把这 16 首串起来听,感觉像在玩一部养成类游戏。20 岁前的 9 首作品反映的要么是优美高雅,要么是少年的多愁善感(用一个初中学过的词来说,就是“sentimentality”)。当然,我并不是说这时候的作品都是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,我们得允许这样一个少年多愁善感。但是那时的他写不出“英雄”,也写不出《幻想—波兰舞曲》。1843 年,他离开祖国 波兰 15 年,终于写下了如今被 波兰 人当作他们民族精神的“英雄”;1846 年,他 36 岁,在生命还剩下 3 年之际,终于写下了让人叹为观止的《幻想—波兰舞曲》。肖邦 的作品一直是我听着最舒服的。我有时感叹他要是多写点该多好,但他却这样慢慢地写,越到后面越慢。1846 年,他只出版了 4 首乐曲。4 首都是精雕细琢,尤其是《幻想—波兰舞曲》,许多学者都认真分析过原稿,指出 肖邦 是如何殚精竭虑地调整结构、决定调性。然而 肖邦 自己浑然不知他只剩 3 年时光。或许真的不能这么强求吧。

纵然“英雄”是如此鼓舞人心,可它似乎没能对 肖邦 的生活造成决定性的影响。肖邦 一如既往地依赖 乔治·桑,身形依旧消瘦,依然脆弱多病,还是在信件里厚着脸皮托朋友办事。肖邦 1847 年与 乔治·桑 分手后,再也没能写出一部主要作品。1849 年,写下“英雄” 6 年后,他在 巴黎 因肺病去世。丰满如“英雄”,也概括不了生活。不过 肖邦 已经死了,站在我的角度看,生活中能听一听“英雄”,也算是挺值得的……

离开之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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